這是水墨畫家林曦的公眾號“林曦的小世界”對冰老的一篇采訪，收入其《深情錄》系列文章中。“深情錄”源于張岱的一句話：人無癖不可交，以其無深情也。癖好即是深情，是我們對于一些物、一些人、一些感受以及所處的時間和空間的認真和投入。

　　曾小姐的玻璃杯子

　　1 | 有個仙女

▲《紅樓夢圖詠·警幻仙子》清 改琦繪

這個杯子是姥姥的。我看到這個杯子，會想起小時候的一些場景。

我是70年代生人。那個年代，很普通的家庭其實都不太講究。沏茶就用玻璃杯沏，熱水倒進去，很燙，你也不知道從哪兒下嘴，這手就擼著邊，里頭還有茉莉花茶的茶葉漂著。

其實這杯子就是過去普通家庭都會用的東西，現在看，還挺好看的，但當時不覺得。

小時候父母都是老師，也不是那種特別愛打扮孩子的人，都是有件衣服，能穿就穿吧。那時候就非常想要很多好看的東西，比如好看的衣服，好看的筆，好看的杯子。心里很想要，但又要不著的那種感覺。

夏天吃飯，大家在葡萄架底下圍坐著一個小桌，用大碗盛面條吃;平時回家，大茶壺里裝著涼白開，拿起來就對著嘴喝，茶壺上面如果畫了一個仙女就覺得是很好看的了。看到別人家沙發上搭著的那種白線勾的沙發布，心里也會覺得，這個真好看呀。

▲ 后來曾小姐收了兩個德國的老玻璃杯子，和小時候的很相像

　　2 | 那你就在這兒吧

▲《KISS》 豐子愷

我父母都是北師大化學系的教授，我姐從小是學霸，一家子就我是最沒出息的那個。數理化特差，實在是學不會。還好稍微會畫點畫，高考前一年就改學了藝術。

那個時候去上考前班，雖然畫得也算不上好，但是很開心。

小時候喜歡漫畫，用零用錢買報紙，看上面的漫畫。看豐子愷啊、丁聰他們的畫，特別喜歡。尤其是豐子愷，他畫得都是很平常的場景，但雋永，頗有幽默感，后來又讀他的散文，一直喜歡到今天。

我記得看過他的一張畫，上面是一個老奶奶抱著小朋友，然后他用毛筆在旁邊提了很簡單的款，就是“kiss”這個英文單詞。畫里的這個奶奶應該是不會知道這個詞的，但豐子愷這么畫了，就是很和諧的樣子，有點可愛，有點逗。

那時上數學課的時候，我會偷偷跑到美術老師的辦公室畫畫。美術老師的辦公室是全校最破的一個，辦公室地上還有個坑，但是他人特別好。那會兒就聊起他畫的畫，一些花鳥什么的，他就說自己為什么畫花鳥呢?因為畫花鳥可以誰都不理，可以就自己待著，花也不會動，鳥來了我就畫，走就隨它。

當時印象挺深的。那個美術老師正躺在躺椅上睡覺呢，我就拿出一個石膏像來開始畫畫。一會兒老師醒了，問，你怎么在這兒?我說我不想上數學課。他就說，那你就在這兒吧。

　　3 | 我的長線

后來上了北師大分校，學服裝設計，畢業以后就順理成章地當了老師。所以我的第一份職業是在學校里做服裝設計專業課的老師，也兼班主任。

但我其實不太不像一個老師，自己還是小孩呢，沒比學生們大幾歲。

記得有一年秋天，我領了全班同學，跑到郊外去秋游，說要燒烤野餐。

帶了鐵架子，帶了鍋，在郊區找了一塊空地，旁邊是剛收割過的麥田。我想象得很簡單，但是現實很殘酷，個個都生活能力太差，沒法在平地里生出一把火來。剛好一個學生的家在附近，那個同學就說，要不然我回家去拿個爐子來吧。然后我們就去他家搬爐子去了。去了以后，那個同學的爸爸說，還搬什么呢?就在家吃吧。

我們就說不，一定要搬走。最后就把爐子搬到田里去了。

后來，有一次我講課，沒收了學生在下面偷偷看的一本時裝雜志，叫《現代服裝》。沒過多久我看到一個招聘，就是這本雜志要招編輯和記者。我想著要不試試吧，投了一份簡歷去面試了。

面試以后沒多久，通知我被選中了，我就辭職當編輯去了。去到雜志社拍的第一個片子是運動鞋，因為是借回來的鞋，鞋底下都要拿膠條貼上做保護。然后我就貼了100雙鞋底，但當時是心甘情愿去干這件事情的，而且特別開心，特別踏實。

這以后就在這一行里做了十幾年，這一路好像是找到了我的長線。

　　4 | 蕾絲與馬克杯

▲ 曾小姐收藏的一部分杯杯盞盞和器物。她說，在雜志社工作的期間，時常會參加一些聚會和宴飲，她總會被那些布置得好看的餐桌和漂亮的茶盞吸引。

去《現代服裝》的時候是1999年。

做到第二年，因為工作第一次出國，去德國看一個展。

是一個冬天，看完展之后，德國那邊一個雜志的主編帶我去拜訪她的媽媽。她們家在德國一個偏僻的小鎮上，我們就坐火車去。

老太太八十多歲了，家里有一個很大的、帶玻璃的老木頭柜子，一柜子的壺、碗、瓷器、銀的小勺。客人去了，她就坐在那兒，指著那一柜子的茶具，告訴女兒給哪個客人拿哪套茶具，不同的器物還有不同的名字。我記得老太太給我選的是帶波點的杯子。

我看著就覺得她真講究，會為了客人，為了下午的天氣真的很不錯，來選一個她覺得合適的杯子。去她們家衛生間的時候，看到老太太的內衣掛在那兒，是薄薄的黑色蕾絲。當時挺觸動的，覺得她生活得好認真。

后來我們還去了一個女記者的家里做客。她家也是不大，一個很小的公寓，挺簡樸的。去到以后也是先問你喝什么茶，然后拿出來一個漂亮的鐵盒子，里頭有大概四五種茶，紅茶、綠茶和各種花茶，讓我們自己選。然后給每一個人都拿了不一樣的杯子，雖然是普通的馬克杯，并不特別，但是當時也會覺得，這么一個年輕的女孩，住在這么一個小的房子里，請客人喝東西的時候，還能提供這么多選擇。

我當時挺感慨，覺得無論是年輕姑娘還是八十歲的老太太，生活得都挺認真講究的，自己在這種小事上好像活得太糙了。雖然杯杯盞盞一直都喜歡，平時生活里卻也不太在意。

　　5 | 舒 展

▲ 曾小姐在廚房，搗鼓花和好吃的 (攝影：Ada Yuan)

在這個領域工作了一段時間之后，見識了很多，對家居環境和裝飾越來越有興趣，工作之余喜歡布置一下家里。

工作到很累的時候，會拿出一天來做飯，買些花啊草的，請朋友們來家里，給他們烤蛋糕、做做飯，擺一張漂亮的桌子。

這樣一天下來，身體上其實比上班還更累，但就跟體育鍛煉似的，身體上消耗些，心里反而放松了，人倒能舒展開。

那會兒我最愛去的地方，是燕莎旁邊的一個花鳥市場，叫亮馬橋花卉市場。早些年的時候，北京做得比較好的花束都在那里，還有很多挺好看又不貴的盤、碗、燭臺，一到圣誕節的時候就熱鬧極了。我當時基本上每個周末都去那兒淘東西。

記得也是那會兒的一個周末，我去朋友家吃飯，她做了一道甜品，我印象特別深。

其實做法非常簡單，就是把黃油軟化了，和面粉揉到一起，做成小黃油粒。先鋪上一層，再鋪一層水果，然后再鋪一層小黃油粒，里頭加點糖或者檸檬，然后擱烤箱里烤。烤完之后，出來就是金燦燦的那么一盆，在旁邊放一個冰淇淋小球，再放一個小薄荷葉。看了就覺著，這么簡單的一個東西，也能做得又好吃又好看。

所以當時也很迷戀做飯，那些年除了工作，最喜歡的就是干這些事情，喜歡搗鼓，尤其喜歡布置餐桌。總是希望每一頓飯，都不光只是吃得好味道，也能吃得好看。

▲ 曾小姐的一些餐桌，在海邊沙灘上鋪的披肩也是😊(圖1、圖2、圖4攝影_柴利增)

　　6 |《愛就是在一起，吃好多好多頓飯》

▲ 曾小姐寫的一本關于餐桌布置與生活美學的書，《愛就是在一起，吃好多好多頓飯》

布置餐桌的愛好一直持續著，也有了很多心得，慢慢就覺得，好多人的手藝簡直能和專業廚師媲美了，但是可能都很少會在意餐桌的布置。后來就想著，是不是能寫一本書，講講我布置餐桌的一些心得。

一開始在我的想象里，它會是一本很好看的畫冊，有很好看的圖片，很專業的餐桌布置的指導。但當時其實會有點困惑，這些我想著以“專業”的態度擺的餐桌，正正經經地拍攝，出來的照片為什么反而不如我平時隨便用手機拍的一些圖片好看呢。

后來慢慢地想明白了，為什么餐桌上裝飾的一定要是鮮花而不是蔬菜呢?積木玩具為什么不可以放在桌上做裝飾?大家現在都好忙，要工作、要照顧小孩、還要出門玩兒，時間真的都很珍貴，布置餐桌不該是特別鄭重的事情，隨意一些，不是也很好嗎?畢竟布置餐桌最終還是為了最后嘗到那口好吃的，吃得賞心悅目是順帶的快樂。

所以我就把那些生活里和餐桌有關的記憶和美好的片段，都一一記錄了下來，它不是一本餐桌布置指導書，而是生活里很真切的分享。后來出版的時候，我給這本書定了一個名字，叫《愛就是在一起，吃好多好多頓飯》。

當時其實好多人反對，覺得一句口頭的話，做標題不太好。但出來以后，好多人都喜歡。

我后來想了想，覺得可能就是因為這話就是挺直白的。我們不會和一個陌生人去吃好多頓飯，那些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吃很多頓飯的人，一定是關系很親很近的人。

前些日子遇到一個女孩。她和我說，2014年的時候她買了這個書，這句話是她和她男朋友定情的一句話。我說真的嗎?她說，他們倆最開始只是飯搭子，到了后來，她就和他說，我們以后在一起吃好多頓飯吧。

有時候我們回憶一些重要的事件和故事，回憶一些重要的人和感情，往往都是和吃什么東西連在一起的。但吃的那個東西又不是最重要的，你可能不會記得自己吃過的哪一頓串，但是可能會記得自己和誰哪一段時間老去路邊擼串。我們對食物的記憶，最后還是對人的記憶。就像到現在，我還是會在餐桌上擺姥姥留下的玻璃杯子，會想起小時候一起圍坐在葡萄架下吃面條的夏天的晚上。

所以布置餐桌也可以很隨意，利用手邊最便利可用的就好。我們花好多心思去布置一張桌子，鋪上桌布，擺上好看的盤子，點綴上花朵，其實也是想著能從最平常的事情入手，讓生活變得有樂趣一些。

因為那些能夠和愛的人在一起吃飯的時間是很珍貴的，我們想要飯桌上分享的，是尋常生活里的愛和喜悅。

▲ 曾小姐覺得布置餐桌，桌布很重要，但隨手取用的是最好，閑置的大披肩，也可以用來作桌布。(攝影：柴利增)

7 | 小葉子

▲ 曾小姐的女兒小葉子

寫書的日子里，我也做飯，還是很喜歡在家里招呼朋友。在這期間，我還有了一個女兒，我叫她小葉子。

她每一年地長大，她今年6歲了，她長得太快了。

今年春天的時候，有一個周末，我帶她去游樂場。她坐著那種毛毛蟲過山車在那兒轉，我只能在旁邊坐著，看看手機。

因為一年都很忙，坐在那兒的時候，無意抬頭看，發現樹也發芽了，花也開了。好像自己被她拽到這個地方，你必須看一下周圍的世界，才發現有很多變化自己可能都已經忽略了。

春天這么美，空氣里有花的香味，但我都忘了。

就覺得呀，其實是她把你給揪回到現實世界里，讓你必須得停一停，緩一緩，去留意一下周遭世界的這么一個人。就像一個藥似的，有這種感覺。這么一個小孩，她總是揪著你，會讓你更真實一點。

▲ 曾小姐和女兒

　　8 | 一個清晨

▲ 這張桌子是曾小姐和愛人結婚時訂做的，陪伴了他們很多年

記得是一個早晨，我照舊為早餐布置餐桌。

家里這張桌子是結婚的時候做的。以前我老想著，如果有一天搬家了，客廳最亮的地方不放圍圈的沙發和電視墻，一定是一張大桌子。

結婚以后，我們搬到了新的房子里，我就讓我愛人畫了一張桌子的圖，找了師傅照著圖紙做。取的那一天，發現那兒怎么有四個這樣的桌子支架，說我們就要了倆啊。師傅說有人看見了也想做，就給人家也做了倆。

反正這個桌子也用了八年了吧，每一頓飯都是在這張桌子上吃的，在上面吃了很多頓早餐，很多的下午茶，度過了很多個晚上。后來有了小葉子，她從出生開始就陪著我，總是待在餐桌旁邊，從躺著到坐著，從睜大眼睛看著到能伸手擺弄桌上的花草餐具。

那天我把一條羊毛大披肩鋪在桌上當桌布，擺上了各種類型的花花草草的盤碟，雖然它們也并不配套，但符合我當時的心情。吃的有西式的面包、果醬、火腿，也有中式的八寶粥和攤小蛋餅。

兩歲的女兒坐在她的兒童椅里，看我忙碌著，忽然說了一句，“媽媽弄得好漂亮。”

我真的是挺感動的，連后來她撒嬌不肯自己吃飯也順從了。

在這張桌子旁一年一年長大的小葉子

(攝影：黃鷺、曾焱冰)

　　來自曾小姐分享的一些餐桌Tips

1. 我始終覺得，餐桌布置不應該是一件很教條的事。餐桌上，餐具擺放有一些規則，這些是需要了解的，因為只有知道了所有的規矩之后，才更能明白，生活里希望如何才更重要，這時，就可以順著自己心意來了。

2. 桌布很重要，但并不需要額外花很多錢買專門的桌布。舊的印花床單或各種材質的大披肩、窗紗，和積攢的面料，都是順手可以用的好桌布。

3. 最開始的時候，我也會把桌子上都擺滿花，但從專業的角度上說其實并不是一個很好的布置。想展示的東西太多了，就喧賓奪主了。關鍵是想著，為什么布置這張桌子呢?是為了拍照好看，還是讓用餐的人感覺舒服和賞心悅目呢。

4. 餐桌上擺的花，高度要不擋客人的視線，不能妨礙彼此的交流，矮一點或者干脆高過頭頂都好;花兒的味道也不能太香，味道太強烈會奪飯菜的味道的。

5. 日常的餐桌布置不是一件要考試的事情，不能別人在家熱情地招待你，你卻說人家都做錯了，不及格。少一些評判，多一些對自然的關注和對周遭美好事物的敏感，隨心而為，才更有趣。在餐桌上，很多按道理說是不應該的行為，吃高興了的時候，也沒有什么要拘束的。

-本文作者：小世界 -

(內容來自公眾號：置愛)